2025年3月，武汉外卖骑手张宝剑在送餐途中，用随车携带的AED（自动体外除颤器）成功救助了一位遭遇车祸的老人。此后，他发起成立“江城骑侠”志愿服务队，经过几十场培训，已有1000多名骑手掌握了急救技能，累计救人百余次。

而早在2024年5月，山东菏泽牡丹区便成立了全国首支以外卖骑手为主体的应急救护队伍——“红盾情”网约配送员服务队(别称“红盾骑士”)。截至2025年10月，760名持证骑手成为街头巷尾的“移动急救站”。

从送餐到救人，从“骑手”到“急救侠”，外卖小哥等新就业群体被赋予了一种全新的社会角色。这看似只是技能培训的延伸，背后却是一场基层治理逻辑的深刻转变。

“90后”党员张宝剑将电动车后备箱改造成流动急救站，诠释了新就业群体的不平凡。图为张宝剑行进在路上

星星之火

张宝剑今年35岁，这是他在武汉跑外卖的第七年。退伍军人的身份，让他早年便掌握了止血包扎、海姆立克急救法等基础救护技能。入职送外卖后，他发现骑手群体交通事故率较高，“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便主动考取红十字会救护师资格证、美国心脏协会（AHA）国际救援证。自此之后，他的外卖箱里多了一个急救包。

  张宝剑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随后的几年，只要在路上遇见危急状况，他总会第一时间上前施救。

一次次街头善举，让张宝剑进入了武汉市委社会工作部的视野。工作人员主动问询其需求，他坦言，个人施救最大的短板是缺少专业AED设备，这类设备造价较高，个人难以承担。数月后，在武汉市委社工部的统筹协调下，一台全新的AED设备配齐到位，放置在他的外卖箱中。

这台救命设备到手还不到一个月，就派上了用场。

2025年3月25日，送餐途中，张宝剑发现路边聚集大量群众，上前察看后发现，一名老奶奶遭遇车祸后昏迷倒地，头部流血、口中有血沫，脉搏和呼吸微弱。现场围观群众虽多，但没人敢施救。

危急时刻，张宝剑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上前处置，同时喊路人打120急救电话。他先对老人进行了心肺复苏，发现效果不大后，就用随身携带的AED对老人进行了除颤。救护车很快赶来，他和医护人员一起把老人抬上车。随后，他收集了老人散落在现场的鞋子、手机、钱包等私人物品，一并送至医院。

因老人手机摔坏，无法联系家属，张宝剑通过其钱包里的身份证确认，她是本地人，家就在不远处。凭借七年跑单积累的对街巷的熟悉度，他骑着电动车穿梭小巷，数分钟便抵达老人家门口，同步向社区报备，请工作人员协助联络家属。

得知母亲遭遇车祸，老人的女儿心急如焚，当场落泪。张宝剑一边安抚其情绪，一边用电动车载着她穿过小巷，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

施救过后的数日，张宝剑放心不下。老人转入ICU重症监护室后，一个多星期仍未脱离生命危险，这让他日夜牵挂。

所幸，经过全力救治，老人最终平安康复出院。主治医生坦言，好在当时及时开展心肺复苏与AED除颤、送医流程顺畅，才为老人争取了抢救时机，若稍有延误，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这场生死救援，张宝剑始终淡然处之，过后他与老人并未再相见，“只要伤者平安，便是最大的心安”。

送外卖七年间，张宝剑累计救助158人。2026年4月27日，他被授予2026年度新时代青年先锋奖；4月28日，荣获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数百里之外的杭州，送了10年外卖的骑手蔡光轼也一直在街头行动着。

故事的起点是一场突发火情。2020年5月14日，太炎花苑小区居民楼突发火灾，正在小区对面开早会的蔡光轼与同事发现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参与灭火。

2023年3月14日，这个小区再次发生火灾。当时蔡光轼手上尚有未完成的配送订单，但他义无反顾，即刻骑车赶赴火场。他向小区保安借来灭火器，对准卷闸门缝隙持续喷射干粉，接连用完五六个灭火器。待消防救援人员抵达后，成功彻底扑灭火源。由于前期救火及时，火势没有大范围蔓延，让小区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此次救火导致蔡光轼订单超时，平台核实情况后为他操作了超时免责，并授予他“社区侠”的称号。

2024年，在社区帮助下，他考取了专业急救证书。有了专业资质，他开展“街头救助”更加从容，先后救助走失孩童、昏迷旅客、事故受伤骑手等。他向《瞭望东方周刊》总结骑手参与街头救治的几个关键步骤：发现险情、及时施救、守护伤者、拨打120。

他认为，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群体工作的机动性和对街道的熟悉程度，是他们参与城市基层治理最重要优势。送外卖10年，他记不清自己帮助过多少人，只是反复说，“这是我的分内事”。2026年6月11日，中央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发布2026年第一批“中国好人榜”榜单，蔡光轼获评“助人为乐”好人。

水花效应

最开始，骑手的街头善举，只是个体的善意本能。但随着善意的水花在各地泛起，涟漪也渐渐扩散开来。

今年6月3日，傍晚6点半，武汉市江岸区后湖大道万国电动车市场门口，一辆出租车与一名骑自行车的初中生相撞。男孩摔倒在地，捂着胳膊喊疼。

正在送单的外卖小哥戚宇阳停下车，上前查看。脸部擦伤、左臂疑似骨折——他迅速做出判断。他轻轻抽出压在男孩身下的书包垫在头下，消毒、联系家长、拨打120，一气呵成。待家人赶到，他才离开，继续送单。

送完晚高峰的订单，戚宇阳又拨通了家长的电话。“肱骨骨折，医院说可能会影响孩子发育。”听到这句话，他当晚又跑了两家医院，帮忙办理手续、安抚疼痛的学生，直到深夜12点才离开。

少年的父亲执意要给他转一笔“感谢费”，他坚决拒绝了。“我只是恰好路过帮忙，而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少年家庭的经济情况并不宽裕，在医院缴费时，戚宇阳看到孩子爸爸刷完了微信零钱和支付宝余额，又刷了银行卡才凑齐治疗费。

戚宇阳今年只有20岁，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第4次救人。2025年，他在网上看到张宝剑在路上用AED救人、坚持公益的事迹，内心被深深触动。他主动找到张宝剑，加入他带领的外卖小队，成为志愿服务队的一员。在各部门和公司的帮助下，张宝剑连续数年开展急救培训，迄今已培训5000余人，组建起一支覆盖武汉市的500人志愿服务小队。

今年3月17日，湖北省慈善总会联合淘宝闪购发起“城市骑士急救赋能公益计划”。

该项目不仅为骑手们提供固定课时的系统化急救培训，为通过考核的骑手颁发红十字救护员证，还构建了“法律咨询+保险保障+时间成本补偿”三位一体的支撑体系，让骑手在施救时不再有后顾之忧。项目首批招募了20名骑手志愿者，戚宇阳就在其列，张宝剑则任志愿服务队队长。

同样的水花，也在杭州泛起。杭州余杭区的做法是，成立新就业群体党群服务中心，以组织关怀的方式聚集起以外卖骑手为代表的新就业群体，让他们感到来自异乡的关怀，也让他们有更多情感动力去服务城市。

2026年6月17日，杭州市余杭区新就业群体党群服务中心举办“急救侠”培训课堂

在总面积500平方米的余杭区党群服务中心，有一块“小哥驿站”的专门区域。这里既有饮水机、充电柜、换电柜等基础设施设备，解决骑手跑单间隙的即时需求，也整合了法律援助等服务，全方位满足他们工作生活中的多样化需求。除此之外，这里还为骑手群体提供免费早餐、定期生日会、节日特色活动、健康体检等福利服务。

在这样的努力下，该组织组建起61人的骑手志愿者队伍、42名“急救侠”志愿服务队、10余人的养老送餐队以及5名调解志愿者队伍，三年来累计开展志愿活动85场，服务时长超过2300小时，成为基层治理的重要力量。

蔡光轼便是其中的骨干，他既是“急救侠”小队队长，又是“养老送餐队”的一员。每天下午1点半到3点半，除了吃饭时间，他都会给老人送餐和做其他志愿服务。

近两年，上海徐汇、山东菏泽、江苏苏州、广西南宁等多地，都落地了围绕外卖骑手等新就业群体的共治项目。成千上万个戴着头盔、穿着制服的外卖骑手，就这样化身城市的“流动前哨”，既对街头巷尾的大事小情伸出援手，也更深地与城市跳动的脉搏共舞。

多方共治

传统城市基层治理，多采用政府单向管理、专职力量兜底的模式。但伴随城市规模持续扩张，各类街头突发事件日趋多元复杂，仅依靠公安、医护、社区工作人员等专职力量，已难以覆盖全部治理场景。由此，新思路浮现出来：为什么不把遍布街头的外卖骑手，变成社会治理的“流动哨点”？

这正是协同治理理论所描绘的图景——治理应是政府、市场、社会多元主体的合奏。外卖平台拥有海量、实时、高密度的骑手资源，这些新就业群体熟悉城市街巷路网、各小区基本情况，天然构成城市灵敏的“感知末梢”。一旦被系统性地组织起来、培训到位，就能从单纯的“送货员”转变为社区安全的“瞭望哨”、突发事件的“第一响应人”。

更深一层看，这不仅是对治理资源的再发现，更是对骑手自身身份的重塑。当骑手通过制度设计和社区联结，被嵌入到“社区—平台—政府”的协作网络中时，他们的角色认同也随之升华——一位能救人的骑手，不再觉得自己只是“送外卖的”，他会感到被需要被信任，归属感随之增强。

中国人民大学首都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臧雷振认为，这一转变可以理解为城市治理逻辑从“对象化”向“关系型”的演进。穿梭于街巷之间的劳动者，不再只是城市效率的支撑者，更将成为城市秩序的重要建构者。

国际上类似的做法也并不鲜见，诸多国际经验指向同一条治理规律：一座城市的安全韧性，离不开各类硬件设施与专业应急力量支撑，但社会层面的守望互助网络，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当然，引导外卖骑手化身街头急救志愿者，不能止于道德呼吁。它需要制度化的技能培训、激励保障和协同机制——比如急救认证、平台派单时的容错机制、见义勇为的快速表彰通道。只有当善意能被系统承接，个体的挺身而出才不会变成“孤勇”。

湖北省慈善总会驻会副会长彭文洁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项目将从武汉市逐步覆盖到湖北省全省，第二批招募已收到近百名骑手报名，培训即将在武汉、宜昌、黄石、荆州四地启动。她表示，项目力争到2030年底覆盖全省，配置AED设备300台以上。

一座有温度的城市，既要有高楼大厦的骨架，也要有毛细血管的脉动。而那些穿梭在街头巷尾的新就业群体，正在成为这座城市温暖的“流动守护者”。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